我在清华大学当老师,她把一颗心掰为几瓣……「有故事的人」

	我在清华大学当老师,她把一颗心掰为几瓣……「有故事的人」

母亲曾开玩笑说外公因为我家有房子,就让她嫁过来。

我想这有几分真实,外公外婆一家九口,蜗居在一处三十几平米的房子,在我的印象里,犹记得那阴暗的小阁楼,竹梯一靠,拾级而上,成年人在里面无法直立,只能弯腰,那里便是母亲和舅姨们的卧室。

儿女长大,斗室更显局促不便,母亲是长女,外公为子女幸福计,愿望朴素,便希望母亲找个有好点房子的人家嫁了。 那个年代,我家的所谓好房子,也只是大家族在经历战争、运动各种风雨飘摇之后,硕果仅存、惟余安身的一栋二层小楼,母亲嫁了过来,居住环境虽说好了些,但侍奉老人,操持家务,我与弟弟出生后,又要抚养小孩,上有老下有小,肩上的担子不知多了几副,劳累不知增加几何。

母亲勤勉顾家,出嫁以后,心系两家。
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她是没有一刻得闲的,如同一架永动机,总是忙完工作忙家务,忙完夫家忙娘家,按照她的说法,只有每年的大年初一,才是可以真正休息的一天。

她带着我每天匆匆往返于外婆家和我家之间石板路上的一幕,永远留驻于我的脑海之中。 同样永不能忘的是某次雨天路滑,她不慎滑倒,硬生生以跪姿磕倒在地,以自己膝盖受伤为代价,保护了趴在她背上的我。

此后每逢阴雨天气,受伤之处多有反应,母亲怕我担心,常常掩饰,母爱无私至深,此乃一例。 母亲的爱,乃发自肺腑、不计条件。 她曾经给我谈过出嫁前在纺织社上班的经历,那会儿有计件工资,我当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一天工作双班,从第一天下午3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,工资挣得也多,最多拿到160多元,当时外公一个月工资才49元。

可惜这种计件工资方式只维持了一年左右。 我倒是庆幸这种工作方式存续不长,否则她的身体可能先垮掉。 那么挣来的钱呢?我很好奇地问她,母亲答道:当然全部交给外公了,他要照顾整个家呢。 母亲嫁过来后,数十年来,不仅与父亲相濡以沫,情深弥坚,更以大担当和大智慧,赢得家族老小上下、亲朋好友的衷心敬重与有口皆碑。 中国家庭中最为微妙、最难处理的婆媳关系、妯娌关系、姑嫂关系,在她那里都不是事,皆能相处甚宜。 某次我和太太两人拜访导师,他听我太太夸奖婆婆,大感惊讶,大说难得,大表赞赏。 母亲的爱,乃爱无差等、爱屋及乌。

两个家族伯姑舅姨家中的小孩,小的时候多受过她照顾看护,与她感情甚笃,格外贴心。 后来远在外地的堂姐怀孕待产时,还特地让伯父打来电话,问询母亲可否过去照顾一段时间。

母亲在征得爷爷和父亲同意后,毅然前往,将堂姐和小孩照顾得珠圆玉润、健康可人。

当时我正好高三而且高考在即,心里不免有些不解,母亲的说法是:你大伯对家族贡献巨大,难得开口一次,你大伯母是高级知识分子,不会照顾孕妇小孩,你说我怎能张口拒绝呢?伯父一家对母亲此举感念颇深,每次我与伯父通电话,他总要叮嘱我代为问候母亲,说母亲是家族的大功臣,堂姐后来移民国外,逢年过节打来电话,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她的婶婶、我的母亲。 近二十年来,我和弟弟两人外出读书谋事,成家立业,母亲和父亲从不让我们牵挂惦记家里,常跟我们说辈人辈事,意即照顾老人是他们的责任,无需我们操心。

岁月流逝,两个家族的四位老人陆续安然去世。

外婆去世前,母亲每日为她擦拭身体,呵护备至,外婆当时已感大限将至,不禁哽咽对母亲说,好女儿,不枉我生你疼你。 老人们去世后,父亲母亲也退休在家,颐养天年。 但当我太太怀孕之后,母亲就来到北京,照顾我们的生活。

父亲性喜自由,不习惯陌生人社会,加上要看护祖宅,则留在老家。

不曾想母亲又放不下小孙女,他们这种两地分居的状态一续便是数年。

有一次我女儿生病,多日未愈,母亲焦虑万分,我分明听她啜泣说道宝贝快点好起来,病到奶奶这里来,中国古人有所谓代亲受刑一说,多指卑幼代尊长受刑,今日母亲疼惜孙女,竟然说出这种甘愿代受病患的话来,拙笔词穷,实在无法形容当时内心的震撼。 虽说我在高校任职,寒暑两假二老仍可团聚,但看到母亲日渐斑白的头发和父亲慢慢苍老的容颜,想起他们聚少离多,反思所谓辈人辈事,心里唯有惭愧二字。

母亲看出我的心事,常常告诉我说,你们两兄弟能够自食其力,有着让人尊重的职业,家庭和睦,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慰藉,我和你爸感到很幸福。

像我的母亲父亲这代人,年轻时经历社会动荡,勤劳忍耐撑起家庭,晚年时遭遇社会转型,不遗余力支持子女,他们的付出远远多于他们的获得,在他们的身上,我感觉到中国传统家的价值,那就是爱。

有幸生于斯长于斯,是我修来的福气。 我曾在云南某座祠堂里看到关于孝的一种质朴定义:给老人物质上的满足,那是一种义务,还不算孝。

孝是完善自己的本份,给父母放心,不给父母添麻烦,才是真正的孝,以此反省,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践行,来报答母亲的爱心。

只是,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?作者:陈新宇(执教于清华大学法学院)投稿时间:原创投稿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